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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人的江湖

大家周末好。我是楊早,歡迎收聽早茶夜讀。
 
這周我們共讀的小說是老舍的《斷魂槍》。這篇小說我是很喜歡的,從初讀就特別喜歡。但是我那個時候更多的是注意它的技巧,它裏麵洋溢著的那種“悲涼之霧,被於華林”(魯迅)的哀傷,還有那種對逝去榮光的惆悵。最後沙子龍那句“不傳!不傳!”也是一直在我的腦海當中久久回蕩。
 
所以我一直覺得,《斷魂槍》是老舍寫的最好的小說。可能沒有之一。我說過,如果是現代文學,讓我選十篇小說,那麼老舍我就會選《斷魂槍》。
 
但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,老舍其實是個練家子,他是學過武術的。
 
怎麼說呢?就是因為老舍先生他的名字裏有個“老”字,他自己還有別人叫著都是“老舍先生”,所以印象中總覺得他是一個老人。一想起他,腦海裏就會浮現出一個在北京四合院裏麵養花的老人——我們小學課本裏選過他的一篇散文就叫《養花》——這種感覺就像上周咱們讀《二馬》的時候,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這一句“民族要是老了,人人生下來就是‘出窩老’,出窩老是生下來便眼花耳聾痰喘咳嗽的!一國裏要有這麼四萬萬出窩老,老國變越來越老,直到老得爬也爬不動,便一聲不出的嗚呼哀哉了”。老舍給人的感覺,就好像是他生下來就應該是個老舍先生,而不是一個小娃娃,不是叫舒慶春的旗人少年。
 
所以讀《斷魂槍》的時候,你就能感覺到沙子龍他藏在家裏麵,躺在床上讀《封神榜》(注意,這是反義和團的啟蒙知識分子最討厭的“神魔小說”),他不跟人打架,半夜的時候悄悄練那套斷魂槍,那種感受。往日的榮光已經很難想象,因為龍旗中國已然逝去,走鏢生涯早已成灰。就是那種非常複雜的情緒,很難說清楚。
 
不過這種解讀沒什麼新的,對我來說,對各位來說,比較新的,應該是鳳梨他們解讀的老舍關於國術的看法,還包括“國術熱”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的興起等等,這種敘事與現實之間的裂隙,我特別感興趣。但這個得請鳳梨來講,因為這是他的研究領域。
 
所以今天我也不來分析《斷魂槍》了,反正這小說真是好,也不長,建議大家真的去看一看,不一定隻看一遍。
 
這兒也是為了紀念,我發一篇以前的論壇作品——網絡作品,那真的是自己想寫的,不是為了騙稿費或者是為了完成任務寫的。
 
那是2004年,我正在博士論文寫作的苦海裏麵生死掙紮的時候。當時正在一個論壇上麵當版主,我是大版主。綠茶是四版主,我們那個版叫“讀書者說”——突然大家就興起了“把平時自己的生活什麼的,還有論壇上的這些網友,都編到小說裏”這麼一個風潮。
 
我是架不住人家起哄,我也寫了一篇。綠茶就比較聰明,不寫。
 
這篇當時感覺就是寫我自己的情緒,同時用了《斷魂槍》的筆意,你說洗稿都行。反正我當時就感覺自己很有點兒像沙子龍的感覺。當然現在看來,可能有人會說這是“為賦新詞強說愁”,我也不否認,但是當時的情緒可能就是這樣,就是那種心裏老的感覺——可能外表看上去還年輕,但是心裏感覺很蒼老的感覺。每天在故紙堆裏麵打轉,然後苦苦的追尋自己都說不清楚的那個彼岸在哪裏。朋友們老是說“你沒有生活”。
 
可是這就是當時的生活,就是感覺像脫了一層皮出來。所以我特別同情讀博士得抑鬱症的那些同輩或是後輩。這不剛剛是答辯季,希望大家都答辯順利,順利地進入社會——進入社會以後,對比之前的這些痛苦,不是說更強烈或者說更怎麼樣,而是說它會帶給你不同的人生的體驗。好,不管怎麼說,祝福已經畢業的朋友,也祝福即將走入校園的同學。
 
這就是今天的早茶夜讀之小說民國,我是楊早。我們下周再見。
 
接下來請大家欣賞一下我的這篇舊作。
 
一個人的江湖
 
“想大宋初年,山後楊老令公,使得一手楊家槍,楊老令公的兒子楊六郎,也使得一手楊家槍;楊六郎的兒子楊宗保,楊宗保的兒子楊文廣,均使得一手楊家槍。楊文廣的兒子是誰?族繁不及備載,隻知道南宋嶽飛嶽鵬舉,在小商河收伏了一員小將楊再興,使得一手楊家槍。楊再興的兒子是誰?族繁不及備載,隻知道丘處機雪地夜行,撞見一位好漢楊鐵心,使得一手楊家槍。
 
……”
 
楊家槍後來就沒有了傳人。楊鐵心的兒子楊康,楊康的兒子楊過,從來不使楊家槍。
 
楊家槍哪裏去了?
 
隻有我知道。
 
因為世代相傳、一槍光寒四十州的楊家槍,就在我手中。
 
槍長一丈二尺,鑽子葫蘆式,鋒開五指闊,留情結上的紅纓用真正猩猩血染成。執槍立在平地,左手前,右手後,前七後三,當中合抱兩尺。
 
槍杆涼滑,一如天上的月光。
 
往左謂“封”,往右名“逼”,往上曰“提”,向下稱“扭”,前刺是“吐”,收槍乃“吞”。各種槍法無非在這六個字上變化。師父說,名將用槍,一出手,封、逼、提、扭、吞、吐六字俱全。
 
我來到黃石鎮,總也有四五年了?
 
幾年前,我接到一封信,邀請我擔任黃石鎮圖書館的管理員。我左右無事,便應允了。
 
一下便住了四五年。
 
這個鎮子不大,但也算衝要之地,南來北往的人雜得很。鎮中心的大道不斷有奔馬馳過,噠噠聲裏,黃土飛揚,直逼得道旁的楊柳也減卻幾分顏色。
 
鎮上據說也有酒肆瓦舍,勾欄歌樓,夜全黑時,有隱隱的聲樂傳來,隔了幾條街,仍算得濃稠,我卻沒有傾聽的興致。
 
圖書館所在這條街,平日少有人蹤,除是有鬥毆傷人事,奔逃追逐,劈啪的腳步聲偏巧就經過門前,還有慘叫和詈罵。清晨開門,許就見到衙役在洗刷昨夜青石板上的血跡。
 
有一家飯館,開在熱鬧的所在。偶爾我會去那裏坐坐,也聽得些外間的傳聞軼事。飯館的老板勤快,添飯添酒都及時,隻是喜歡時時斜覷客人。老板娘殷勤,好一張利嘴。幸喜我不多惹事,飯畢立即返回下處。
 
這是一個小院,後麵五間正房,四間盛滿圖書,一床一桌一椅而已。院子也隻有那麼大,階前有幾叢野花,牆根處生了一溜青苔。
 
前院有幾間敞軒,是供鎮上的人讀書的。時常幾日也不見一個人影。壁上有一具琴,我不會彈,隻是喜歡看它掛在壁上的樣子,隨便用五指拂過琴弦,聽錚錚琮琮的不成調的幾聲響。
 
或是擺一局棋,自己和自己對下,贏也是自己,輸也是自己,於是歡欣感傷,一樣不缺。
 
夜裏,我總是取出一卷藏書,在青燈下展開。書大都頗有些年代,發黃的卷頁時時剝離些碎片,簌簌地落在手中。再用指一磨,便成了黃色的粉齏。
 
這些古老的紙屑,常常令我陷入發呆中。有時我會斟一杯劣酒,將古紙的齏粉灑些進去,閉目飲盡。
 
什麼味道?沒有味道。
 
有時我也出去走走,大街上人流如潮,時時有人向我點頭,也說上一些恭維的辭句:博士、新文人、專欄作者、書評家……等等,同時也有人向我談起各類新語詞:女性主義、底層體驗、愛國情懷、市民社會……之類。
 
我恍惚記得魯迅先生教導過,戰士應付類似場合是使用一種叫“投槍”的東西。不過我隻是點頭微笑,打恭作揖而已。
 
因為我沒有投槍。我隻有一杆祖傳的楊家槍,投出去,就沒有了。
 
出去走動多了。鎮上漸漸便也有了關乎我的傳聞。有一個叫李小丁的人,在一次聊天時斬釘截鐵地說,我最喜歡的詩是曹子建的《洛神賦》,每日夜裏,我必將此詩吟誦數遍。
 
《洛神賦》,從前做文青的時代,也喜歡過的。“淩波微步,羅襪生塵”,那種對女子的傾慕,已經很久沒有體味了。
 
我喜歡的其實另有其詩,作者也是姓曹。自有了多年前九月那個秋夜,這首詩就成了我的至愛。
 
已經起了二更。遠處突然有幾聲狗叫。
 
有人將前院的門拍得山響。我不由有些惱怒,有些驚疑,出門的時候,下意識看了看門背後的角落。
 
那裏靜靜停靠著一杆大槍,套在槍套裏,像一個瘦長的人形。
 
一開門,來人除下了風帽。是你?
 
我驚喜的眼眸中折射著星光。
 
寒夜客來茶當酒,我卻並無爐灶可以烹茶,隻索開了酒壇——這也是這位客人攜來的,兩隻土碗注滿,就著月夜、秋夜與風。
 
三碗酒下肚,我們倆開始你一句我一句搶著說話,真是搶,不容對方說一句囫圇的。這才讓我想起,我從前是多麼的愛說話。
 
不知不覺中,酒壇大半已空,喉嚨也已搶得嘶啞。
 
“你知不知道?”我拍著來客的肩頭,“我這幾年新創了一套槍法。”
 
哦?來客眼睛一亮,共有幾招?
 
“一招都沒有——這套槍法沒有固定的招式,隻是興到之處,隨手而成。所以上不得陣,殺不得敵,隻能自己把玩,以樂餘年。”
 
“何至於如此老氣橫秋?”來客不以為然地搖搖頭。“總有個由頭?”
 
“當然,就是我最愛的古詩。你總該記得?”
 
“那末,如此良宵,舞來看看也好。”
 
“也好。”
 
槍從槍套中取出,通體白亮,全無一點塵埃。
 
槍花一抖,活脫一條白蟒,窸窣響動,探出草叢。
 
“對酒當歌,人生幾何?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”
 
大槍轉時,銀光一圈圈激蕩開去。
 
“慨當以慷,憂思難忘。何以解憂?唯有杜康。”
 
曹孟德於月夜大江之上,橫槊賦此詩,有並吞江南,一統六合之誌。東坡卻在前赤壁賦裏泄氣道:“固一世之雄也,而今安在哉?”後來人複又泄東坡之氣曰:“消極思想。”總是人生兩重向度,都被古人講完。
 
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但為君故,沈吟至今。”
 
槍尖顫動,如泣如訴,如怨如慕,可堪孤館閉春寒,為誰流下瀟湘去?可記得與你拍手掌睇月光的小女孩,今夜做了哪一村的新娘?
 
“呦呦鹿鳴,食野之蘋。我有嘉賓,鼓瑟吹笙。”
 
槍如遊龍般騰躍,翩翩自夜空飛過。我回頭對來客一笑,憶起少年時的冶遊,毀壞了多少杯盤,擊碎過多少春夜?
 
“明明如月,何時可掇?憂從中來,不可斷絕。越陌度阡,枉用相存。契闊談宴,心念舊恩。”
 
急速揮動,槍發出嗚嗚的鳴聲。留情結被風掉成一個扇麵,一個倒卷,竟將槍尖包在其中,槍杆在月色下,如有靈性般顯出曲折蜿蜒的風姿。
 
“月明星稀,烏鵲南飛,繞樹三匝,何枝可依?”
 
槍與人幾乎已合二而一,槍外的一切事物都已消失,隻剩下一杆槍在世間縱橫,封、逼、提、扭、吞、吐六字俱全。人生得意須盡歡,莫使金樽空對月。食蛤哪知天下事,看花愁近最高樓。憑欄一片風雲氣,來做神州袖手人!
 
“山不厭高,水不厭深。周公吐哺,天下歸心。”
 
風聲戛然而止。秋夜的月裏,我執槍立在平地,左手前,右手後,前七後三,當中合抱兩尺。
 
槍杆涼滑,一如天上的月光。
 
門輕輕關上。馬蹄聲漸漸遠去。
 
我放好了槍。沐手,木盆裏的水花缺乏質感,將手浸入水中,同時觸及冰涼與熱情。
 
擦幹手,我走進屋內,挑亮了燈,再度展開合上的卷頁。一刹那間,我又變回了那個全無詩意的圖書館管理員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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